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有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假如我是一只鸟》
2008年4月23日一大早，骆岗司法所司法助理员贾贤海拿着材料就匆匆走出了办公室。一个礼拜前，北斗村发生了一起村民打架纠纷，在派出所做出治安拘留处罚后，双方就医药费的赔偿问题仍争执不休，老贾要去看看。
还没出街道办公楼大门，迎面有人叫他。见是官塘社居委调委会主任贾小红，贾贤海停下脚步，笑着说：“正要和你联系，我已经约好了审计师事务所，明天一起到你们那里清算轮窑厂的债权债务。” 贾小红连连说好好好，俩人道别。
十分钟之后，仅仅只有十分钟，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向贾贤海袭来，飞来横祸将我们这位正奔往调解一线的省级“调解能手”撞得昏迷不醒，经检查，肱骨、肋骨多处骨折，脑部和脊背都受了伤。
刚听到贾贤海因车祸被送往医院紧急抢救的消息时，贾小红还埋怨打电话的人恶作剧。待消息得到证实，他一个劲地念叨着，“怎么会呢？老贾这么一个厚道的人怎么会被车撞了呢？……”
人民调解也是一门艺术
厚道，以及这个这个词的同义词，诸如实在、踏实、诚心、真诚……，这些词汇成了同事和乡里乡亲对贾贤海共有的描述。一个普通的司法助理员，何以得到诸如此类的美好印象和评价？应该说他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别具一格的调解艺术。
五里庙的盛晓岚就是这么看老贾的。对她来说，这印象源于经老贾调解的她与姐姐的那次纠纷。2007年，村里不少土地被征收，盛晓岚和姐姐盛晓勤因为征收补偿费起了纷争。姐姐说：“被征的那块地是我以前做的（意即种的），二轮承包时我不在村里，才被妹妹承包了去，凭什么这次征收补偿费全归她？”妹妹却捧着二轮承包合同，将白纸黑字的名字亮给大伙看。俩人撕扯吵闹着，一时间不可开交。可巧，习惯于亲自跑矛盾排查的老贾，当天就在五里庙摸排纠纷苗头，闻讯后迅速赶到现场。一见那阵势，老贾憨憨地笑了，说：“两位大妹子，自小没打够啊？”轻描淡写一句话，让紧张的气氛立马缓和下来，姐妹俩不好意思地放了手。老贾劝姐妹俩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可是，姐妹俩还是不欢而散。
架是没打下去，“结”却梗在心里，老贾知道，气头上的调解往往事倍功半，冷一冷，降降温，不仅给双方一段考虑的时间，而且，微妙的亲情就开始起作用了。过了三天，老贾开始着手了解情况并分头做姐妹俩的思想工作。妹妹这头，他从情入手：“你姊妹几个父母早亡啊，姐姐那时也年幼力薄，把你们弟妹一个个拉扯大，她多难啊？！再说，她出去做生意，一方面是去挣钱接济家庭，另一方面也促使你承包了这块地，不然她正种的地怎么说二轮承包也该给她吧？。”说得妹妹心服口服。姐姐那边，他则以理开腔：“你很早就出去了，田也早不种了，二轮承包依政策给了妹妹，这白纸黑字能做儿戏吗？”经过分头工作和协商，姐妹俩最终达成协议：二轮承包地的补偿仍归妹妹所有，对家里自留地的征地补偿，妹妹愿放弃自己的份额，由姐姐获得。姐妹俩握手言和。
农村生活大多有着强烈的地域特色和芜杂的宗族关系，农村的矛盾纠纷更是如此，往往牵扯着千条万缕的情分。在从事农办工作多年的贾贤海看来，在农村做人民调解工作，不仅要依法、以理，更需要讲“情”字。人民调解不仅是一项法律工作，同时也是一门艺术，是一门感情艺术。2002年，老贾调至当时的骆岗街道司法所任所长。从那时以来，他凭借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和对乡风民俗的了解，凭借对调解工作的热爱和他的厚道、真诚和重情，依据法律、依照情理，解决了很多矛盾纠纷，筑起了社会和谐稳定的第一道防线。
在档案卷宗里记载着老官塘村塘坎村民组土地补偿款分配纠纷调解案。那是2003年，塘坎村民组土地征收补偿款出现发放不到位和分配不公的情况，群众意见很大。贾贤海介入此事，从调查情况、寻求解决方法，到制定发放方案发放补偿款结束，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要知道，这是一起牵涉四家不同单位的土地征收补偿款发放纠纷，其中，光橡胶厂一家单位就有435人领取补偿款，领取签名满满当当六张纸。
有趣的是，六张纸的签名里有许多姓贾的人，更有一个明明白白地写着——“贾贤海”。同事还和老贾开玩笑，问他拿了多少补偿款。问及此事，老贾说：“我家虽然不在这里，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那位‘贾贤海’的爱人，算起来应该是我同辈嫂子，偏偏是她提出了一些过分的要求，还说‘小叔子主持办事，怎么就不能偏袒一点？’刚开始我嫂子长嫂子短的，可没起啥作用，我只好正告她相关政策不能违反，请她支持工作，不要胡搅蛮缠。”
碰上“叙亲”的，老贾的看法是，不一定是坏事，干调解这行有时候还需要主动“叙亲”，亲亲热热地叫声“大爷”、“嫂子”“兄弟”、“老表”，再端上一杯茶水，说不定这气就顺了，气氛缓和了，啥话都好说些。老贾诙谐地管这一招叫做：“舌头打个滚，叫人不蚀本”。换句话说，就是保持畅通的人际渠道和良好的个人关系，有利于调解工作的顺利开展。
也有挨骂挨打时
不要以为老贾在调解时总是一团和气，厚道的他也有挨骂挨打的时候。
平大王村的王陈亮姊妹四人各自成家后，四对夫妻八个人为分家析产打得皮开肉绽。村委会反映到司法所，老贾不等申请，赶紧主动介入，把四对夫妻八个人一起约到了调解庭。那天把个调解庭折腾的，满屋子都是吵闹、拍桌子、涕泪横流，到了晚上7点，才从互相指责到低头不语，从扯皮争论到郑重签下协议，这一天间付出的智慧与汗水，局外人看不到，只有老贾和社居委主任明白。一周后例行回访，老贾意外地发现，老三王陈亮居然没有依照协议让出两间门面房，一贯好脾气的老贾有些恼火，他找王陈亮：“三兄弟，论公，这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到法院你也得输官司；论私，两个哥哥哪个不比你腰粗胆壮？人家都遵照协议及时履行，你为什么违反约定呢？” 第二天，社居委主任打电话给老贾报信：“搬了，老三让出了门面房，正搬家呢。”
那以后，老贾每回去平大王村时，王家姊妹都相约着一定要留他吃饭，老贾照例呵呵憨笑着，旁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当初曾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走开，你算什么东西？！我家里的神不要你外人来烦！”。
被气头上的纠纷当事人骂上几句、推搡几下，对老贾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有的时候，他还要面临人身伤害的危险。
一年春节，年味正浓时，黄巷村郑家的老父亲去世了。按农村的习俗火化后是要入土为安的，年初五，郑家打算将骨灰葬在自留地里。刚挖好坑，住房离自留地不远的唐家就跑出来阻拦：“这坟选得离我家后门太近，不吉利！”。唐姓二十多个族人也闻讯赶来，坚决不同意郑家选择的下葬地点，还动手扒开已经围上的坟。这举动一下激怒了来参加葬礼的郑姓族人，五、六十个郑家人和二、三十个唐家人，拿着铁锹和砖头对峙着，按捺不住的已经开始扔砖头了。剑拔弩张的时刻，贾贤海和派出所民警及时赶到，老贾一改平日的温和谦让，冲着双方大声喊道：“不许乱来！有事好好说!”他乘势迅速上前夺下为首几人的铁锹、砖头。正在这时，冷不防飞出来一块砖，正打中了老贾的后脑，一阵剧痛，老贾感觉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头发滴下来，他意识到流血了，但他也顾不上。此时，民警迅速控制住闹得最起劲的几个小青年。
“十个和事佬，敌不过一个包抄的”，经验告诉老贾，一定要请当事人双方代表尽快离开纠纷现场，转移到干扰刺激较小的地方。他迅速将两家家族长辈请到调解庭。在调解庭，老贾当着双方的面，数落了郑家没有协商就擅自下葬，不注意邻里关系的做法，也批评了唐家糊涂冲动的扒坟行为。他提出，由街道和村里会出面负责整理好郑家的坟地，按照习俗，让唐家在后门口披红戴绿放鞭炮，以示避邪。这种从农村实际出发，顾全双方颜面的处理意见，让郑唐两家都有了“台阶”可下，双方表示接受。老贾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有伤，匆匆忙忙去了医院。
回到家中，老贾衣领上的斑斑血迹还是暴露了发生的一切。至今提起这事，老贾的爱人王大姐还是心疼地直掉泪。
“你八小时以外是我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贾的爱人王大姐也谦和能干，不过，她的能干更多地体现在照顾家庭上。老贾实在是太忙了，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统统丢给了王大姐。在家里，王大姐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老贾，你八小时以外是我的！”闻听此言，老贾每每笑而不答。他太了解她了，这是抱怨，更是玩笑；她也太清楚他了，矛盾的突发、复杂和多变，要求他付出大量的体力、心力和时间，对调解工作的痴迷，让他压根就没有八小时内外的概念和界限。
为了保证顺利化解疑难纠纷，贾贤海常常要等当事人空闲的时候才能进行调解工作，为了第一时间出现在矛盾现场，又要经常舍弃自己的休息时间。
2005年，王大郢部分土地开发，由于拆迁安置补偿条件较好，动迁工作进展很快，福建古田人吴某成了唯一的钉子户。吴某是租房经营养殖业的外来户，他要求的经营补偿数额几近天价，与政策标准更是相去甚远。吴是生意人，白天出门晚上回家，老贾自己都记不清多少回晚饭后上门，用合肥乡音与难懂的闽南方言耐心地沟通交流着。可那房子一直这样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瓦砾之中，过了一年，适逢合肥“大拆违”，该房因为是违章建筑进行了强拆。强拆以后，老贾并没有放弃这难啃的“骨头”，他继续和吴谈着经营损失的补偿事宜，有一次连续谈了五天半。未料想，固执的吴突然带着全家到北京上访去了。接到这个消息，老贾等5人组成接访小组，连夜飞往北京。在信息不通人生地不熟的北京，老贾用手机与吴拉了很长时间家常，了解到他的居住在北京有名的“上访村”。老贾到了“上访村”,那里住的全都是上访人员。得知老贾他们是来接访的，便不给他们好脸色，有几个年轻的还准备“出手”。“上访村”进不去，老贾只好在“村口”苦苦守候。渴了，小店里借口热水；饿了，买几个包子馒头充饥。四天后，他们终于见到吴某从“村”里出来。吴某见到老贾诧异了，动摇了，他答应跟老贾回合肥，真心实意地坐下来谈。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败在老贾那过人的韧性面前，以签订正式调解协议而告终结。
“你没看到老贾回来时的样子，又黑又瘦，胡子拉碴，一身汗臭味，”王大姐说起这件事，心疼多于埋怨，“我说他：你八小时以外不帮我、不陪我也就算了，你别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他给我的回答是：‘我就要和吴某较较劲，看谁扛得过谁’”。
工作中研究和研究着工作
“坚韧不拔是从事调解事业的基本要求，智勇双全，是我给自己提出的进一步要求。”老贾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深知，人民调解是一项社会工作，涉及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作为一名司法助理员仅有法律知识、真情、技巧是不够的，还要根据调解的内容，不断扩大知识面，不断更新知识结构，不断研究当前矛盾的主要特点以及解决的途径。
他喜欢研究纠纷，寻找一切利于纠纷解决的招数。2003年开始，农村村民建房日渐增多，关于房屋占地、排水、通行等相邻权的矛盾越来越密集，于是，老贾开始专研建筑常识知识，学会了画建筑平面图。在调解这类纠纷时，他身上总带着钢卷尺，随时丈量产生纠纷的房屋、道路、田地、管道，在调解协议后面附上图纸，清晰简明，一目了然，让纠纷当事人看懂解决方案，脑袋清楚，心里舒坦。2006年以后，随着土地开发速度的加快，房屋拆迁和土地征收等矛盾纠纷的数量和难度占据了矛盾纠纷榜的榜首。作为一名司法工作者，为了少说“外行话”，老贾努力将各种相关政策烂熟于心，融会贯通。包河区划调整后，新的骆岗街道辖区内有了城市居民小区，研究居民小区的矛盾纠纷特征及对策就成了他的新“课题”。
即便是当下，躺在病床上的贾贤海心里念的，依然是那些未完成的工作。所里同事、社居委调委会主任来看望他时，他抓紧时间仔细说明手中正处理的桩桩件件纠纷，并根据个案情况提出调解意见。其中就包括本文开头提到的官塘村轮窑厂清算工作，这起曾引起28户人家集体上访事件，案涉金额92万元的纠纷，目前，债权债务关系的清理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同事不忍，不肯和老贾长时间讨论工作，叫他多休息。病友见他脸肿成那样还艰难地交待工作，不解地问：“你心里顾着的都是别人的那点事儿，到底是图啥？”老贾微微咧嘴笑笑：“没啥，喜欢。”
力量源自对人民调解的热爱
喜欢，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折射出贾贤海对人民调解事业的热爱和痴迷。在面对名和利时，这份热爱燃烧得愈发纯粹，这种痴迷表达得愈加充分。
2007年底，随着包河区划大调整，全区司法所也进行了调整。为给全区司法行政队伍注入活力，区司法局决定采取竞聘上岗的方式选出9名司法所长，系统内工作人员大调整。
搁一般人的想法，贾贤海辛苦工作这么多年，年龄也大了，即使不去竞聘所长，也该优先选择一个相对来说好一点工作岗位、优越一些的工作环境，再不济，留在更名为望湖街道的老骆岗，这里划走了7个社居委，工作明显轻松许多。
可老贾的做法却大相径庭。他“让”字当先，一让，他鼓励年轻的同志大胆竞聘，全力支持素质高思想新的年轻人；再让，他主动表明态度从所长岗位上退下来，同时应区局要求加入竞聘队伍，为形成竞争氛围出一把力；三让，他主动要求到新成立的骆岗司法所，让他原来的助手、新任的所长能更好地施展本领，不会缩手缩脚。
这“三让”在别人看来颇为不易，特别是问及他不担任所长了，是不是有点失落感。老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开始当然有失落感，现在好多了，心里平静下来了。我想，我是省调解能手，这是我的特长，即使不当所长，我照样能从事这项工作。我热爱人民调解工作，它带给我无穷的乐趣，这是一种幸福，应当珍惜。”谈到他的新工作，老贾兴奋地向我们介绍起来，新成立的骆岗街道最吸引他的特点就是——复杂，这是个村居、城市小区、工业园区“三合一”的区域，面积大，遗留问题多，工作量大，工作富有挑战性。说到这里，老贾抿嘴笑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好起来，赶紧回去。”
贾贤海平和的眼神和憨厚的笑容，让人感到他身上凝聚着的一股力量，坚定执著，那力量的源泉就是他对人民调解事业的热爱。
这份爱无比深沉。
市领导杨思松、卢仕仁亲切看望慰问贾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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